最后的清纯(一)

2011-03-21 23:34:22

 

许金声                         

(一)

1987年5月,魏志书所在的青年心理研究所与北京某重点大学合作搞一个关于乡镇企业的项目,他带领几名学生在北京周围几个县搞调查。1000份“青年价值观问卷”已经回收完毕,他们准备到附近的风景区十渡游玩一天,后天即返回。他们已经来了半月,时间较紧,城里还有几个工厂要发放问卷,眼看天气逐渐变热,到了七月,就不便到处奔波了。他们从下面的村子回到了乡政府所在地。吃过晚饭,几位学生在一起打扑克牌,魏志书拿出问卷,检查问卷回答的情况,准备把其中的废卷挑出来。回收的问卷绝大多数回答都相当认真,看得出来,被调查者以前差不多都还没有接受过这种调查。突然,一份问卷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问卷所提的150个问题中,有一个是这样的:

如果你的好朋友欺骗了你,你是否觉得多多少少有必要惩罚一下他(她)?

    是(    

    否(   

    其它:

    在回收的问卷中,大多数人对此都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在“是”后面的括号里打了勾,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在“其它”一栏填上了自己的意见。诸如“不屑一顾”,“让他自己受良心的谴责”,等等。然而,这一份问卷却是这样回答的:

 

“我一点也不想惩罚他,我只想用自己的真诚来感动他,让他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欺骗我。”

 

     字迹整洁端正,刚好填满了“其它”后面的空白处。再看其它问题,其回答均一丝不苟。魏志书感到自己的内心有点被触动。《圣经》说“有人打你的左脸,把右脸也给他打。”在这里,有崇高的宽容精神,然而,在这份问卷所表达的宽宏大度中,似乎还多一些东西,有更加丰富的内涵,一种对于自己真诚的自信,一种对于自己的自信,用精神力量来改变他人的美好愿望。问卷调查是不记名的,但在第一页的基本情况里,填有性别:女;年龄:18;文化程度:初中。

问卷的填写者是王店乡服装厂一名工人。王店乡服装厂是北京郊区最早出现的乡镇企业之一,有很好的经济效益,他们在这里发放了100份问卷。由于得到了厂领导的支持,100份问卷全部回收。

    还有一天时间,魏志书决定第二天放弃十渡之行,再到王店乡服装厂去。

    第二天,魏志书一早便来到了王店服装厂,找到了协助他们工作的厂团委书记。热情的团委书记看了看问卷,马上看出了:“她呀,四班的舒霞,上星期还帮我抄写墙报呢!”

   “她的字写得不错,”魏志书说,“问卷答得很好,看起来做事很认真。”

   “她在家练书法喃,工作也不错,干的活从不返工,已经受到了工厂领导几次表扬了。人很聪明,爱看书,与其他人不一样。”团委书记看来对她印象不错。

    “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当然。她今天正巧上白班。”

     团委书记带魏志书走出办公室,走进一个大车间。噪音顿时变很大,但显然比纺织厂等工厂要好些。

    这个车间大该有200人左右,几乎全是女工,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台机器,都在紧张地工作,看来工厂的管理还不错。大概由于很少来外人,当他们从过道上走过,一些离得较近的工人都抬起了头。

   在车间里绕了一会后,团委书记在一位年青姑娘面前停了下来。这位姑娘正在埋头专注地工作,一看团委书记站在面前,便停了下来。她长着一张秀丽的瓜子脸,穿着一件白色的确凉上衣,这使她本来就白晰的皮肤显更加莹洁。她端坐在缝纫机旁,体态很优美。

魏志书一见到她,不禁心中“扑冬”一跳,这正是他想象中的舒霞。其实,未见到舒霞之前,他对舒霞的外貌早就有一种预感,觉得她的外貌不会太丑。——昨天,当他仔细推敲问卷时,他注意到,她在回答自己喜爱的女性形象时,填的是我国三十年代著名的影星阮玲玉。

“舒霞,这位是搞调查的魏老师。魏老师表扬你了,说你卷子答得很好。”团委书记说。

“……”舒霞微微一笑,脸上泛起了红晕,迅速地看了魏志书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有吭声。

魏志书一看,周围有好些工人都停下了工作,正好奇地望着他们。尽管噪音不算太大,但这样的环境是无法谈话的。便问团委书记:“几点下班?”团委书记说,“今天下午停电,吃了午饭就下班。”又转头舒霞说:“午饭后到团委办公室来,魏老师有问题要问你。”舒霞笑着点了点头:“好的”。

    魏志书感到,她似乎乐意与他接触。“不影响你工作,”魏志书说,他从提包里拿出照相机,正好还剩一张胶片。“给你照张工作照吧。”车间里光线不足,他使用了闪光灯,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魏志书心想,工人们大概会认为是记者在采访吧,但愿如此。

服装厂离招待所不远,魏志书回去吃过晚饭,回到办公室,舒霞早已在等候。办公室里还有好几个人。魏志书想更自由地交谈,就对舒霞说:“我们出去吧。”

    走出办公室,正考虑到什么地方好,舒霞说,“去河边吧,北边有一条小河。”他们走出工厂,走上一条小道,当舒霞在前面带路时,魏志书发现,她的身材很苗条、匀称。大约有1米62,比自己稍微矮一些。(魏志书自己虽然不高,但却不愿意找比自己矮太多的姑娘)舒霞也许是由于还没有发育充分,也许是由于营养不良,身体略显单薄,算不上丰满,不过少女的曲线,特别是臀部的曲线已经很明显。

    走了大概60米,魏志书便看到了小河。河岸边长着一些柳树,树叶已开始茂密。岸上的青草已经很长,一些叫不出名的野花点缀着草地,使整个河岸显得很好看。远处,河的对岸,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正是小麦抽穗的时候,每当微风刮过,麦田便如波浪起伏,波浪中不时翻动出一种微黄。更远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散布着几处鸟巢似的村落。

   真是一个好地方!魏志书感到心情很舒畅,他向最大的一棵柳树走去,在树荫下的草地上坐下。舒霞则在离他大约一米左右选了一个地方。北京郊县的初夏,天气还不热,在这乡村小河边,在大树的浓荫下,即便是正午,也使人感到气温宜人。魏志书凝视着舒霞。她那细腻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孔十分耐看。而舒霞则看着河面,侧身对着魏志书。

    “中午你都在工厂吃饭吗?”魏志书问。

    “对,在工厂里工作的人,我算是较远的,中午吃饭,大多数都回家,我是从家里带饭。”

     “下午几点上班?”,魏志书问。

 “两点。吃过饭,离上班时间还有一段时间,我常常到这里来看一会儿书。”

      魏志书感到,舒霞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没想到,她也有如此优雅的情调。在他的印象中,大多数农村人由于忙于生存,对周围的风景往往熟视无睹。

“看来,你很喜欢这儿。你爱看书吗?”魏志书很高兴地说,作为一名青年学者,他最谈论的话题就是书籍,没想到舒霞首先就谈起了书。

   “ 爱看,如果没有书,生活就太枯燥了。” 

    “你看过些什么书?”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我的童年》,《在人间》,还有琼瑶,三毛,白先勇……”

    魏志书没想到在她看的小说中,有的也曾是自己十分爱读的,至于那些台港作家,由于自己的工作是研究青年心理,也有意读过一些。他认为这些小说并不像某些评论说的那样浅薄,其中有好些发人深省,使人健康之处,全看你如何去读。

“哪些书你的印象最深?”魏志书问。

“我看的书,印象都比较深……《在人间》,高尔基的少年多么艰苦啊,他却那么热爱学习……”

“还有热爱生活,他的感情有多丰富,”魏志书插话道,“你在哪里找到的这些书?”

“有的是我家的,有的是我买的。我爸只读过小学,但非常爱读书,靠自学当了小学教师……”。停了片刻,又说,“你写的《自我实现与潜能发挥》我也看过了……”

魏志书感到很惊讶:“真的吗?你怎么会有这本书?!──那不是我写的,是我翻译的。”

舒霞把写作与翻译混为一谈。

其实,早在半个月之前,舒霞就知道他来了,在团委书记那里,她看到一本有他签名的《自我实现与潜能发挥》。这是魏志书送给团委书记的。

“我在王府井书店买的。”舒霞回答,“今年三月,工厂组织我们到天安门参观,下午,还剩一点时间,大家去商店,我就到了书店。我想替爸爸买一套《红楼梦》,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本书,很想有一套。从一楼到三楼,都没有,回到一楼,看到有几个戴校徽的大学生在买一本书,就是这本关于自我实现的书,也不贵,就买了一本。”舒霞虽然是北京人,但生在农村,还是第一次进北京城。

“怎么样?你看了吗?”魏志书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这本介绍最新西方思潮的书,眼下正在大城市里畅销,其原因,也许是由于它与人们心中的某种东西正合拍。它的读者对象主要是知识分子与大学生,对一位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农村姑娘,它又会引起什么反响呢?

舒霞说:“太深奥了,我看不太懂,不过,既然已经买了,一有空,我就翻一翻……”停了一下,她又接着说,“我有些地方也像自我实现的人。”

这更使魏志书惊讶了,惊讶之余,更感到兴趣盎然:“是吗?哪些地方?”

舒霞想了一想,“我知道自我实现的人都是很崇高的人,但是,这本书说他们喜欢离群独处,平静地对待自己的不幸……说他们朋友很少,但很知心……,说他们不怕鬼,路过墓地不需要吹口哨壮胆……”说到这里,魏志书忍不住笑了。舒霞也停了一下,露出了笑容。然后,又接着说,“还有高峰体验,喜欢看日出,日落,还有大海,不过,我还没有见过大海……”

魏志书喜出望外,舒霞说的这些话,的确都是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在这本书中描述自我实现的人时写的,只不过当舒霞说出来时,稍稍有些变形。这真是奇妙,一个已经去世的远在太平洋彼岸的伟大心理学家的思想,一个中国农村只读过初中的小女孩也能理解,这正说明人人都希望潜能发挥,人性是相通的,而自己则作了人性相通的桥梁。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加倍高兴。他觉得就素质来说,她一点也不比那些大学生差。怪不得她能对调查问卷做出那样不同凡响的回答。

“你还记得那个关于好朋友欺骗自己的问题吗?你是怎样回答的?”

舒霞略微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记得。”

魏志书慢慢地回忆提示:“我一点不想惩罚他,我只想用我的真诚来感动他,让他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欺骗我。──对吗?”

舒霞的脸上露出了羞涩的微笑,在魏志书目光的注视下,低下了头,说:“你记得真清楚。”对于这份问卷,她是认认真真回答的,她不习惯应付别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呢?”

“我就是这样想的。”

“你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我觉得,既然是好朋友,就不会欺骗。”舒霞说这句话时,抬头瞪眼看着魏志书,并提高了一些声调,魏志书觉得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

魏志书有一种凡事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但问到这里,他已经能体会到舒霞的意思了。她的“好朋友”的概念是与众不同的,那意味着绝对的忠诚,肝胆相照。且不谈别人怎样,她首先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好朋友”与“欺骗”,二者互不相干。光从简单的说话,是很难体会到舒霞的这些意思的。但人类的表达方式是丰富的,少女尤其如此。魏志书从舒霞那清脆声调的起伏,那细微表情的变换,感觉到了远比语言更丰富的东西。

   …………

  “魏老师,你的工作就是成天调查,写作吗?”舒霞的问题打破了片刻的沉默。她对魏志书也有强烈的好奇心:研究社会心理,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天南地北地奔走,又新鲜又有趣。

   “对,我的工作就是研究青年问题,研究你们。”魏志书故意在“你们”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他看到,舒霞的脸上又一次出现了羞涩的表情。这种羞涩不同于一般少女在别人注意她外貌的那种羞涩,“犹抱琵琶半遮面”,而是一种别人触及自己内心时略带几分惊恐的羞涩。她感到魏志书有一种冲击力。

“魏老师,你在研究我吗?”她对那股冲击力有一种反弹。

“我不喜欢‘研究’这个字眼,我在体会你,理解你……”

“搞心理学的,是不是都很懂人的心理?”

   “那不一定,不过,比一般人的方法多一些。”

   “那你看一眼,就知道别人想什么吗?”

魏志书哈哈大笑:“怎么?你也研究起我来了?”

舒霞不由得满脸通红,忙把脸转向一边。但就因这么一转,却又使她的身躯扭出一种好看的曲线。

“你到服装厂有多长时间了?”魏志书的确想深入理解舒霞。

“两年,初中一毕业就来了。”

“为什么不读高中呢?”

 …………

舒霞没有回答,脸上露出了一种忧郁的神情。魏志书见状也不好追问,热烈的对话之后,是一片沉默。

太阳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树影已变得很长。不太远的地方,一个小孩正在河边饮牛。舒霞低着头,一只手下意识地扯着身边的一种草。

“你拔的是什么草?”魏志书打破了沉默。

“星星草”,舒霞抬起了头,“你闻闻,有一种草腥味儿,牛最爱吃了。”

魏志书也顺手在身边拔了一棵星星草,一闻,果然有种浓厚的草腥味。“哦,对,──周围的这些草你都认识吗?”他向四周转了一下头示意说。

舒霞也往四周看了看,说:“有苦艾草,落新户,马蜂草,茴茴菜……”

魏志书由于热爱大自然,连野草也好奇地乐意多认识几种,又问:“哪一种是苦艾草?”

舒霞起身,在身边拔了一棵。它有一尺多高,叶子为椭圆形。她把苦艾草递给魏志书:“牲口不吃,但可做中药。”

“你刚才还说什么来着?”

“马蜂菜,”舒霞又随手拔了一棵开着小黄花的草,“你看,花有点像马蜂,叶和梗都很嫩,猪很爱吃,叶儿人也可以吃。”

在此之前,魏志书对农村里的这些草一种也叫不出名,在舒霞面前,他突然觉得舒霞似乎是与大自然融合在一起的,他自己也离自然更近了。他又问了几种草,舒霞都一一回答了。

太阳越来越低,树影已拉得很长。舒霞问:“现在几点了?”她还没有手表。

魏志书看了看表,说:“五点过五分。”他们在一起,已经不知不觉过了四个小时。

舒霞说:“我该回家了。”

魏志书意犹未尽,还想对舒霞说些什么,于是征求舒霞的意见:“我送你回家吧?”

舒霞说:“有八里路哩,我是骑自行车。”

分手的时候,魏志书说:“以后写信吧,回北京我要给你寄书。”

舒霞笑着点了点:“好吧。”

                        (二)

 

魏志书一回到北京,就给舒霞寄去了两本书,一本是他的著作《青年心理学概论》,另一本书是《青年文学》杂志一九八六年第二期,上面有他发表的一篇中篇小说《无人接受的长诗》。

他知道,舒霞一定很快就会给他回信。一连好几天,他都在回味与舒霞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他想到了自己以前写的一首小诗《小红花》:

                              你呀,你这无名的小红花,

                        寂寞地开在野草丛生的山顶,

                        看见你,我的心一阵颤栗:

                        是你在我的幻景中出现?

                             还是我闯入了你的梦境?

                             看见你,我感到惊异:

                             你弱小的身躯

                             是怎样捱过了暗夜的侵袭?

                             又怎样经受了风吹和雨淋?

                             你没有鲜艳的色彩,

                             但你的美却使我震惊。

                             你虽然沉默不语,

                             你的朴素却唤起我的深情。

                             正午的山村,分外宁静,

                            太阳当空,蓝天里飘着几朵白云

                            在这荒无人迹的山顶,整个世界,

                             仿佛只有我和你。

 

    这是他在十多年前当知识青年时写的。在四川的一个深丘地区,他度过了两年的时光。那一天收工已接近黄昏,魏志书累得腰酸腿疼,但他并不想马上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热爱这里的大自然,可一回到现实,在人际关系中,总觉得不自在。

他爬上村子的一个小山顶。夕阳西下,阳光正好平行地射进他的眼帘,他感到有些目眩神迷。一低头,就看见一种不知名的小红花,它们稀稀落落地开放在野草从中,在夕阳逆光的照射下,有些发亮,十分可爱,有一种异样的美。魏志书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深情。回到住处,他写下了这首小诗。以后,他就淡忘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当他回味与舒霞相处的时候,这种境界又重现了。

此时此地,没有市声的喧嚣,没有城市文明的种种利欲、污浊,只有两个热爱生命的人。一个城市中年男子,一个农村妙龄少女。然而,年龄、职业、地域、文化等等差异,此时全没有了。这就是那种遗世独立、时空莫辨的感觉。仿佛是伊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仿佛是《苔丝》中苔丝与克莱尔在清晨的牛奶场,仿佛是鲁宾逊在荒岛……他小时候看《鲁宾逊飘流记》时,常常对小说进行修改、补充,他幻想自己变成了鲁滨逊,还有一位异性和主人公在一起……

在爱情的追求上,魏志书向往的是内在和外在的统一。他以前遇到过的姑娘,或只是外在相当突出,或只是内在特别丰富,使他总有不够整合,没有找到最后的归属之感。难道美与善竟是如此难以统一吗?但是,现在一种预感出现了。

美貌即使不与内在相结合,也有一定价值,但这种要靠对内在的想象来补充,就象面对广告女郎一样。然而,这种美感毕竟是单薄的、表面的,因为它缺乏内在美的支撑与充实。就象没有香味的花,给人留下遗憾,甚至像纸做的花使人产生虚假之感。一旦内在美出现,外在的美立即生出光辉。此时,不需要用想象力去补充外在的美,给它以灵魂。灵魂本身就存在于外表之中。这种内在与外在的统一,解放了想象力,让它能做出新的创造。

内外在统一的美能使人产深刻的归属感,找到人生的终极价值,全心全意地接受生活。这种归属感,就是欣赏“男耕女织”般的朴素生活,就是甘心情愿与世无争地领受天伦之乐。

许多有着花好月圆结局的小说与童话,在结尾时常说:“打那以后,他们就过着美满的生活……”

大概,与舒霞这样的人在一起,也用得上这句话。重要的是,舒霞尽管文化程度不高,但她聪明,求知欲强,有极大的发展余地。以后,和他在一起,就像种子落在了合适的土壤之中。必然将茁壮地生长。

以前魏志书当知识青年的时候,他也遇到过一些农村姑娘。但是,在记忆中,似乎无论在外貌方面还是内在方面,都没有一位能够引起他特别的注意。他当时想也没有往这方面想。在那时候,知识青年一般是看不起农民的。谁要是找对象找的是农民,就会被知识青年看不起。在那个时候,户口还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

实事求是地说,魏志书那么样这些想法。他看重的是人本身。所谓人本身,就是有良好的内在和外在素质。也就是外貌好,加上善良、聪明。能够上大学,并不等于有良好内在的素质,这里还有一个环境因素。有的人,之所以能够考上大学,是由于有良好的家庭条件和环境条件。实事求是地说,魏志书尽管有硕士学位,又有才气,但由于年纪已经不小,再加上其貌不扬,个头不高,要找对象,找一位有大学学历的姑娘,年纪相差不是太大,应该说也不难。但是,按照婚姻市场的行情,且不谈找一位品貌皆优的年轻大学生,就是找一位稍微漂亮一点的大学生,也是相当困难的事。在大学里,每一位漂亮的女生都有多少竞争者啊!

许多人都认为自己是独特的,都希望在找对象时,对方能够认识自己独特的价值。

现在看来,舒霞真是各种条件都碰巧地积聚一身了!首先,她的外貌和善良都是难得的和不可替代的。然后,由于她聪明,求知欲强,她与他在精神上的共同语言会越来越多。对于魏志书而言,她不是俗话说的“百里挑一”,而是“万里挑一”甚至“百万里挑一”!想到这里,魏志书感到十分庆幸。能够认识她,也许真的叫有“缘分”啊!

但是,当魏志书做更具体的设想的时候,他又感到把握不大。其它且不说,这年龄的障碍又如何能跨越?他的年龄是舒霞的两倍多!舒霞如再次出生,再活到今天,还没有魏志书这样大。就算舒霞无所谓,她的父母又如何能通过?不过,这些疑问,在魏志书的心中并没有占据什么位置,舒霞给他的美感与希望压倒了一切。他要全力去争取。

 

※                                ※                                     

 

其实,按照一般人的眼光来看,魏志书已经是相当有“桃花运”了。在参加调查的四位大学生中,有一位女生叫刘颖。他们早就认识了。一次,魏志书到大学做报告。报告结束后,一些学生围住魏志书问问题,她是其中之一。在做报告时,魏志书感到视野里有一位长着小圆脸、模样算不上非常漂亮但却相当可爱的女生。她听得很专注,不断地记笔记。根据她所提的问题,可看出她对报告的理解很好。

“老师,我帮你抄稿子吧。”她主动提出。

“那好啊!”魏志书写作最发愁的就是抄稿。

   这样魏志书与她有过数次接触,她对魏志书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好感。他们之间有一种不紧不慢不文不火的默契,但同时也缺乏激情。缺乏激情的原因,对刘颖来说,是出自于一种女大学生的矜持,而对于魏志书,原因则十分复杂。他在大学共呆了七年之久,由于才华出众,早已博得过不少女生的青睐。然而,他对当时教育制度对学生的某些扭曲作用十分敏感,他觉得学校里的女生都成了学习机器,已经失去了年青女性的固有优点。另外,他刚看过日本电视剧《阿信》不久,心中还萦留着对阿信的那种好感,他深感适当的挫折对一个人性格成熟的重要性。他不喜欢那些在优裕条件下成长起来的人。不过,他也不反感与刘颖的接触,他在感情上正处于真空状态,何况刘颖也有吸引人之处。他们的感情发展很慢,至少在形式上还没有突破师生的界限。她常找魏志书借书,向魏志书请教一些问题,而魏志书则请她帮忙抄一些手稿。魏志书注意把握分寸,尽管已单独约会了好几次,魏志书没有任何过分表现。他的沉稳的风度,反而激起了刘颖更大的好感与好奇心。他们之间的交往,她甚至比魏志书主动。

    回到北京以后,魏志书不由自主地把刘颖与舒霞做了一个比较。刘颖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比舒霞整整大四岁。她的求知欲旺盛,喜欢成熟东西。受着大学气氛的影响,思想解放,对魏志书这类有不少新思想的青年学者自然容易接近。魏志书的深沉与丰富对她有很大的吸引力。她不像魏志书认识的有的女生,第二次接触,就向他打听,青年心理研究所是否招研究生,他是否带研究生等问题,魏志书感到,她能了解他的一些最重要的优点,若能走到一起,在事业上定有共同的语言。

   尽管没有城市姑娘的那种开阔的眼界和机灵,没有大学生那样的文化水平,但舒霞表现出一种对事物深刻的体验能力,以及对美好事物的感受和领悟能力。素质是最重要的,那些城市姑娘能上大学,一部分原因来自环境,舒霞如条件好一些,会比城市姑娘发展得更好。最重要的是,魏志书在舒霞身上看到了真正的清纯,一种在现代文明污染的包围中很少见到的清纯。

   这天下午,魏志书刚从玉渊潭游泳归来,刘颖就来找她。自从他们在王店乡分手以后,他们还没有见过面。学校已经放假,她觉得只有见了魏志书以后,才能对假期的生活做出具体安排。那天,魏志书改变主意未去十渡,使她特别扫兴,但另一位男生却感到高兴,他是刘颖的追求者之一。那天在十渡,他的情绪特别高涨,而刘颖却心事重重。这位男生越是热情,她越是想到魏志书。

这一天,魏志书发现她的装束与已往不同,时髦而不过分,头发也修饰了一下,显得脸型更好看,一双高跟鞋,使原来匀称的身材又多一种苗条。她今天的自我感觉也很不错,语言俏皮,话题不断,但魏志书却兴致不高。他们一起到食堂吃过晚饭,回到兼卧室的办公室,刘颖完全没有走的意思,看来想对他深谈什么,他却把话题又扯到上次的调查上。刘颖的真情使他感到难受,他决定暗示她。

他找出舒霞那份问卷,递给刘颖,“你看看”。

刘颖接过问卷,翻了一下,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魏志书走过去,指给她看那些打动他的回答。

“这女孩真不错!”刘颖在看后不由得感叹,她还以为魏志书要和她讨论什么。

“那天你们去十渡,我见到了她……”魏志书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你知道她是什么样吗?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他知道会伤刘颖的心,但他必须这样说。

刘颖瞪了他一眼,微微翘起了小嘴,没有说话。魏志书注意到,她的表情起了很大变化。用不着再向她解释什么,她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情况,魏志书正想什么。

当魏志书送刘颖走出大门,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升起一种苦涩的、若有所失的感觉。

※                               ※                                   

一个星期之后,魏志书收到了厚厚的一封信,一看,是舒霞写来的,心中立即怦怦直跳,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来到楼下的大花园。──每当有什么心事,或产生什么新思想之时,他爱来到这里。在这里,可以避开人们突然的打搅。在办公室,随时都可能有人敲门。──他在花园里绕了一圈,找到一条长椅,坐下来,打开信封,仔细体会。

 

魏志书老师:

您好!近日来工作忙吗?调查工作已经结束了吗?您寄来的两本书已经收到,谢谢您的关心。自认识了您,我想了很多,您对我的鼓励使我很受感动,我想让你更多地了解我。

我虽然来到人世不过十八个年头,但这十八年是同龄人所未必经历过的。我的母亲是本村人。父亲是山区人,只读过小学,但酷爱读书,靠自学成才当了乡小学语文教师。

母亲从小患气管炎,由于当时没有及时治疗,留下了病根,以至体力一天不如一天,看到丈夫那点微薄的工资不能养活全家五口人,就拖着带病的身子去队里参加劳动。到了夏天,她每天出去打草,把草晒干后,等到冬天再卖掉。一斤草晒干后能有几两?一筐草能卖多少钱?但一家人的口粮却要几百元。母亲拼命地干,有时四周的草打没了,还要走十几里路去

打,回家后还要做家务、做饭。可想而知,我母亲当时不知吃了多少苦。

我可以说是在我的母亲的草筐上长大的,出门时,她背着我一起到地里。在地里,她总是把我放在割下来的草堆旁,这样,母亲不管在空旷的玉米地走得有多远,只要高声叫我一声,便知道草堆和她的心肝都在什么地方了。每次回来,看到瘦小的我被蚊虫叮得满身疙瘩,总是忍不住流下眼泪。所以,幼小的我很早便知道替母亲分忧。五岁那年,我便提着父亲编的篮子去打草。细心的母亲总是把我打的草弄到房顶上晒干。六岁那年,一个夏季下来,竟晒了干草二百多斤。母亲含着眼泪到镇上把草卖了,扯了几尺花布给我做了一件新衣服,我兴奋地一连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也不肯把衣服脱下来。

随着国家政策的好转,八二年我家准备盖新房。那年我正读初三。由于父亲是外地人,所以生产队开始不给我家地方。后来,经过写报告多次要求,地基终于批下来了,但不幸的是,批的地方是母亲祖辈给子孙留下的,我的舅父死活也不让盖,说什么这是祖先给子孙留的,根本没有母亲的份儿。父亲据理力争,说这是国家批的,而舅父家的房基已经超过了标准,但舅父就是不依。后来,经大队来人,才制止了他。谁能想到,就在要上大柁时,他带领几个人开始闹事。他们叫骂不止,扬言谁敢上大柁就灭了谁。来我家盖房的人都是雇来的,呆一天,就要给人家一天的工钱,一日三餐也要照管不误。急得一向沉稳的父亲也忍不住和他们大吵起来。然而,这无济于事,父亲在一间旧屋里流下了眼泪。

祸不单行,母亲由于受到强烈刺激,患了精神病,经常深夜跑出去。我们知道以后,只好分头到处去找。见不到踪影,又不敢喊,因担心有人会看笑话。后来,经过大队调解,新房虽然盖好了,但代价也非常大。房屋的高,不许超过舅父家,因会影响他家的光线。另外,还给了他家三百圆,这才算了事。

房盖好,父亲也病倒,住进了医院。我们姐弟三人,忙着在医院看护父亲,在家照料母亲。父母的病好不容易好转,又开始还盖房、治病欠下的债。父亲带病去上班,我也尽量减轻一些家里负担。冬天,放学后去刨玉米根,夏天,天刚发亮就去打草,然后再穿着满身泥浆的衣服去上学。每年,我都要在空旷的田地里度过很多时间。有时,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不过,我的胆子也就锻炼出来了。所以,路过墓地也不害怕。上初三那年,家境有好转,但功课却拉下了不少。我开始拼命补课,每天早晨四点就起,晚上十二点才睡。到了毕业时,我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高中。谁知正在这个时候,父亲又得了肝炎,经检查,已经是肝硬化。妹妹刚读初一,弟弟还上小学,家里怎么有钱同时让三个人读书?没办法,我只好进了服装厂。

进了工厂,接触的人多了,我却更感到孤独。跟她们谈书籍,她们什么都没看过,也不感兴趣。跟她们谈理想,她们劝你别白日做梦。我曾为找不到知音而流泪。我现在已学会了深藏自己的感情。但不知为什么,我愿对你讲一些心里话。

您的小说我也看过了,我很喜欢。我能体会到主人公的那种孤独,因为他太真诚,感情太丰富了。不过,我总觉得这部小说还没有写。“无人接受的长诗”只是暂时无人接受,终归还是有人。既然主人公有那种精神,就一定能获得幸福。

…………

这封信,一下子使舒霞的形象丰富了很多。魏志书没想到,舒霞的信写得如此具体而生动。尽管他是城里生城里长,但他当过知识青年,对农村有一定知识,再加上他对大自然的热爱,对城市文明的疑虑,舒霞唤起了他久已生疏的感觉,那就是对朴实、善良和清纯的感觉。一连好几天,他的脑海里都经常生动地浮现舒霞在空旷的田地里打草,晚上穿着新衣服不肯脱下等情景。

  魏志书又想到了阿信。尽管阿信是一个艺术形象,但认识舒霞后,他感到阿信十分真实可信。如果你的心中有艺术,你就会在现实生活中看到更多的艺术。

     魏志书看《阿信》看得很痴迷,他是偶然从第十二集才开始看的,错过了开头部分,因此,他不知道阿信的童年。然而,看到三十几集之时,这一遗憾弥补了。一个新的人物初子出现了。她是被阿信收养的一位孤女,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那正是阿信最忙的时候。初子来的第二天早上,阿信刚起床,初子已经做好了饭,她谦恭地对阿信说:“太太,您早!早饭我已经做好了,是我瞎做的。”此时,镜头移到了阿信,逐渐放大。阿信脸上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深情。画外音:“阿信十分感动,她从初子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魏志书心中也一亮:阿信的童年就是这样!而现在,当他认识舒霞之后,他感到,理想,其实离幻想并不遥远,真正美的东西,总是有机会在现实中复活。

     魏志书那时候还未买电视机,他是在单位值班室看的。那里有一部日本大彩电,图像和声音都不错,只是人太多。后来,看电视的人们发现,总是坐在最前面。他们以为他是由于眼睛近视,其实,他是为了避免在大家面前流露感情。如在后面,前边的人一回过头,也许会发现他正在流泪。

     那是饱尝生活艰辛,却仍充满乐观精神的形象,那是面对丑恶世界,却仍坚定不移向四周散发爱与宽容的形象。现实中曾有多少失望,在所有的失望中,最可怕的是对人的失望。当你觉得在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正亲近之时,如果你不会怀疑活着有什么意义,也会感到价值混乱。在看《阿信》之前,魏志书刚刚经历了一次使他失望的爱情事件。是阿信又一次恢复了他的信心。从阿信的身上,他看到了这世界又一颗真实的良心。只要有这样一颗良心的存在,世界就不是绝对黑暗的了。

    最使魏志书兴奋不已的是,舒霞的信似乎流露了对他的信任和某种好感。小红花,小小的花,如果我能了解你是什么,连根带叶,一切一切,我就知道自然是什么,神是什么。

     一个想法在魏志书心中迅速成熟。

     魏志书是一个爱走极端的人。他在自己生活中所极力追求的,是按自己内心深处确认的人类的永恒价值,而不是流行的市场价值。他是异常热爱生命的人,每当他想到生命只有唯一的一次的时候,就升腾起一种冒险的欲望。“宁肯冒险而失败,不愿苟且偷生”,这是他常为自己打气的话。每当他想到最坏的结果也不过一死的时候,他就把失败看得很淡。停滞也等于死亡,但这是一种麻木的死亡。追求、探索,才具有无奇不有的魅力。

    本来魏志书是准备七月份到吉林开会的,会议安排会后游览长白山和天池,他还没有到过东北,长白山和天池更是向往。机不可失,但他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准备再去王店乡。他给舒霞写了一封信,准备把眼下一些事处完后就出发。

     

                          (待续)



TAG: 小说

我来说两句

-5 -3 -1 - +1 +3 +5

Open Toolbar